七杀手

返回首页七杀手 > 正文 第二章 苦肉之计

正文 第二章 苦肉之计

    一

    古凤的高杯,三十年的陈酒。

    青衣白衫的中年人,倒了四杯酒。

    龙五微笑道:你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事,就得喝三个人的酒。柳长街道:这是好酒,三十个人的酒我也喝。他的酒量很不错,喝得很快。

    所以他醉了。

    最容易醉的,本就是酒量又好,喝得又快的人。

    忽然间,他已像一滩泥般从椅子上滑了下去。

    龙五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他,仿佛在沉思。

    屋里飘动着酒香,外面还是很安静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龙五忽然道:问。

    蓝天猛立刻走过来,一把揪起柳长街的头发,将半壶酒倒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酒有时反能令醉人清醒。

    柳长街居然睁开了眼睛,失神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蓝天猛道:你姓什么?叫什么?

    姓柳,叫柳长街。柳长街说话的时候,舌头似乎已比平时大了两倍。

    你是在什么地方生长的?

    济南府,杨柳村。

    你是跟谁学武的?

    我自己。柳长街吃吃地笑着:谁也不配做我的师傅,我有天书。这并不完全是醉话。

    世上本就有很多湮没已久又忽然出现的武功秘籍。

    蓝天猛再问:你的武功最近才练成?

    我已经练得够快了,我一点也不笨。

    这次是谁叫你来的?

    我自己,我本来想杀了龙五的。柳长街忽然大笑道,杀了龙五,我就是天下第一个有名的人了!你为什么没有出手?

    我看得出……

    你看得出你杀不了他?

    我一点也不笨。柳长街还是在笑,能做天下第二个大人物也不错……他居然请我坐,请我喝酒,他也看得出我有本事。蓝天猛还想再问,龙五却己摆了摆手:够了。这个人怎么样?

    龙五脸上又露出疲倦之色,淡淡道:他喝酒喝得太多。蓝天猛点点头,突然一拳打在柳长街肋骨上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星光璀灿,圆月如冰盘。

    柳长街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,才发现自己竟已被人像风铃般吊在天香楼外的飞檐下。

    七月的晚风中,已有凉意。

    凉风吹在他身上,就像是刀锋一样。

    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碎裂,连骨头都似乎已完全碎裂,嘴角还在流着血,流着苦水,又酸又苦。

    他身上也一样,满身都是鲜血和呕吐过的痕迹,看来就像是条刚被人毒打过一顿的野狗。

    天香楼里的灯火已经熄灭,对面的店铺已上起了门板。

    龙五呢?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龙五的行踪,从来也没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没有光,没有人,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长街上留着满地垃圾,在夜色中看来,丑陋、愚笨而破碎,就正像是被吊在屋上的柳长街一样。

    一个人出卖了自己,换来的代价却是一顿毒打,他心里的滋味如何。

    柳长街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叫、大骂:龙五,你这个狗养的,你这个……他将自己知道的粗话全部骂了出来,骂得声音真大,在这静寂的深夜里,连十条街以外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突听远处有个人拍手大笑道:骂得好,骂得痛快,骂得真他妈的痛快极了。笑声和蹄声是同时传过来的,接着,就有三匹快马冲上了长街,急弛而来,骤然停在屋檐下。

    第一个骑在马上的人仰面看着柳长街,大笑道:我已很久未曾听见过有人敢这样骂那狗养的人,你千万要接着骂下去,千万不要停。这人浓眉如剑,满脸虬须,看来很粗野,一双眼睛却是聪明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柳长街盯着他,道:你喜欢我骂那个狗养的?虬须大汉笑道:喜欢得要命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好,放我下去,我再骂给你听。虬须大汉道:我就是来救你的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哦?

    虬须大汉道:听见了你的事,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。柳长街道:为什么?

    虬须大汉傲然地道:因为我知道被龙五吊在屋檐上的人,除了我之外,是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他下来的。柳长街道:你认得我?

    虬须大汉道:以前不认得,但现在你已是我的朋友。柳长街忍不住又问道:为什么?

    虬须大汉道:因为现在你已是龙五的对头,无论是谁做了龙五的对头,都是我的朋友。柳长街道:你是谁?

    虬须大汉道:孟飞。

    柳长街动容道:铁胆孟尝孟飞?

    虬须大汉仰面大笑,道:不错,我就是那个不要命的孟飞!除了不要命的人之外,还有什么人敢跟龙五作对?

    柳长街坐在那里,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棕子,全身都被裹了起来,裹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孟飞就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忽然挑起拇指,道:好,好汉子!柳长街苦笑道:挨打了也算好汉子?

    孟飞道:你居然还没有被那些狗养的打死,居然还有胆子骂他们,你就是好汉子!他又用力握起了拳,一拳打在桌子上,恨恨道:我本该将那些狗杂种一个个全都活活捏死的。柳长街道:你为什么不去?

    孟飞叹了口气,道:因为我打不过他们。

    柳长街笑了:你不但有种,而且坦白。

    孟飞道:我别的好处也没有,就是有种敢跟龙五那狗养的作对。柳长街道:所以我奇怪。

    孟飞道:奇怪什么?

    柳长街道:他为什么不来杀了你?

    孟飞冷笑道:因为他要表示他的气量,表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不屑跟我这种人一般见识,其实他只不过是个狗养的。柳长街道:其实他也不是狗养的,他连狗都不如。孟飞大笑,道:对!对极了,就凭这句活,我就敬你三百杯!他大笑着,叫人摆酒,又道:你安心在这里养伤,我已替你准备了两种最好的药。柳长街道,其中有一样就是酒?

    孟飞大笑,道:一点不错,一杯真正的好酒,无论对什么人都有好处的。他看着柳长街,忽又摇了摇头:可是在你这种情况下,一杯酒就不会对你有什么好处了,至少要三百杯才能有点效。柳长街也不禁大笑:除了酒之外,还有一样是什么?孟飞没有回答,也已不必回答。

    外面已有人捧着酒走了进来,是六个女人,六个又年轻、又漂亮的女人。

    柳长街的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他喜欢漂亮的女人,这一点他并不想掩饰。

    孟飞又大笑,道:你现在总该明白了吧,一个真正的好女人,无论对谁都有好处的。柳长街笑道:可是我在这种情况下,一个女人就不会对我有什么好处了,那至少要六个女人。孟飞看着他,忽然叹道:你不但坦白,而且真的有种。柳长街道:哦?

    孟飞道:要对付这么样六个女人,也许比对付龙五还不容易。孟飞有一点没有错。

    酒和女人,对柳长街竟真的很有好处,他的伤好像比想像中好得快得多。

    孟飞也有一点错了。

    要柳长街去对付龙五,虽然还差了一点,可是他对付女人却的确有一手。

    很少有人能看得出,他在这方面不但很在行,而且简直已可算是专家。

    现在孟飞已是他的好朋友,他们最愉快的时候,就是在一面拥着美女喝酒,一面大骂龙五。

    他们还有听众。

    这地方所有的人,都是龙五的对头,只要吃过龙五亏的人,只要还没有死,孟飞就会想法子将他们全部请到这里来,用最好的酒和最好的女人款待他们,然后再送笔盘缠让他们走。

    孟尝这两个字就是这么样来的,至于铁胆两个字,那意思就是不要命——只有不要命的人,才敢和龙五作对。

    酒喝得越多,当然也就骂得越痛快。

    现在夜已深,听的人已听累了,骂的人却还是精神抖擞。

    屋里已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他们已喝了十来个人的酒。

    柳长街忽然问孟飞:你也被他们毒打过?

    孟飞摇摇头:没有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你跟他有杀子之仇,夺妻之恨?也没有。

    柳长街奇怪了:那你为什么如此恨他?

    孟飞道:因为他是个狗养的。

    柳长街沉默了一阵子,忽然道:其实他也不能算是个狗养的。孟飞笑道:我知道,他比狗还不如。

    柳长街又沉默了一阵子,忽然笑了笑,道:其实他比狗还要强一点。孟飞瞪着他,瞪了半天,总算勉强同意,道:也许就一点,但最多只强一点。柳长街道:他至少比狗聪明。

    孟飞也勉强同意,道:世上的确没有他那么聪明的狗。柳长街道:连狮王蓝天猛那种人,都甘心做他的奴才,可见他不但本事很大,对人也一定有很好的时候,否则别人怎么甘心替他卖命。孟飞冷冷道:他对你并不好。

    柳长街叹了口气,道:其实那也不能怪他,我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,他根本不认得我,又怎么知道我是真的想替他做事的。孟飞突然一拍桌子,跳起来,怒道:你这是什么意思,他把你揍得半死,你居然还在替他说话?柳长街淡淡道:我只不过在想,他那么样对我,也许是有原因的,他看来并不像是完全不讲理的人。孟飞冷笑道:你难道还想再见他一面,问问他是为什么揍你的!柳长街道:我的确有这意思。

    孟飞恨恨地瞪着他,突然大吼,道:滚,滚出去,从后面的那扇门滚出去,滚得越快越好。柳长街就站起来,从后面的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这扇门很窄,本来一直是栓着的,门外却并不是院子,而是布置得更精致的密室,里面非但没有别的门。连窗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可是里面却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龙五正斜倚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,闭目养神,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,正在一个红泥小火炉上暖酒,蓝天猛却居然没有在。

    柳长街一推门,就看见了他们。

    他并没有怔住,也没有吃惊,这惊人的意外,竟似本就在他意料之中。

    龙五也睁开眼,正在看着他,嘴角居然露出一点微笑,忽然道: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出名了。柳长街在听着。

    龙五微笑道:练武已经是件很费功大的事,女人更费功夫,这两件事你都做得不错,你哪里还有功夫去做别的事?柳长街忽然也笑了笑,道:还有样你不知道的事,我做得也不错。龙五道:什么事?

    柳长街道:喝酒。

    龙五笑道:你喝得的确很多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可是我醉得并不快。

    龙五道:哦?

    柳长街道:今天我喝得比那天更多,可是我今天并没有醉。龙五忽然不笑了,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,刀锋般盯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柳长街也静静地站在那里,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

    龙五忽然道:坐,请坐。

    柳长街就坐下了。

    龙五道:看来我好像低估了你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,你并没有低估我,只不过有点怀疑我而已。龙五道:你是个陌生人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所以你一定要先查明我来历,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?龙五道:你的确不笨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我说的若不假,你再用我也不迟,我说的若是假话,你再杀我也一样,因为我反正一直都在你的掌握中。龙五道:哦?

    柳长街道:孟飞去救我,当然也是你的安排,他去得太巧。龙五道:你还知道什么?

    柳长街道:我还知道,像你这样的人,一定会需要几个像孟飞这样的对头,对头能替你做的事,有时远比朋友多得多……他至少可以打听出一些你的朋友们永远打听不出的消息。龙五叹了口气,道:看来你非但不笨,而且很聪明。柳长街并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龙五道:你早已看出我跟孟飞的关系,也早已算准我会来?柳长街道:否则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?

    龙五道:那天你也根本是在装醉的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我说过,我的酒量也很不错。

    龙五冷冷道:但有件事你却错了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你认为我今天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?龙五点头道:聪明人不但要会装醉,还得要会装糊涂,一个人知道的若是太多,活着的日子就不会大多了!柳长街却笑了笑,道:我告诉你这些事,当然有很好的理由。龙五道:你说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你再来找我,当然已查明我说的不是假话,已准备用我。龙五道:说下去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你要杜七他们去做的事,当然是件大事,你当然不会要一个糊涂的醉鬼去做。龙五道:你说这些话,就为了要证明你能替我做好那件事?柳长街点点头,道:一个人到了三十岁,若还不能做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以后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。龙五凝视着他,苍白的脸上又露出微笑,忽然问道:你还能不能再陪我喝几杯?三

    酒又摆上,早已温好了的酒。

    龙五举杯,缓绥道:我一向很少喝酒,也一向很少敬别人酒,但是今天我要敬你三杯。柳长街眼睛里已不禁露出兴奋感激之色,龙五居然肯敬别人酒,这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龙五饮尽了杯中酒,微笑着道:因为我今天很高兴,我相信你一定能替我去做好那件事。柳长街道:我一定尽力去做。

    龙五道:那不但是件大事,也是件极危险、极机密的事。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:我那天那么样对你,并不完全是因为怀疑你。柳长街在听,每个字都听得很仔细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你在替我做事,所以我一定要别人都认为你已是我的对头,而且恨我入骨。这正是周瑜打黄盖,是苦肉计。

    柳长街当然懂,但他却不懂:这件事难道连蓝天猛都不能知道?龙五点点头,道: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,你的危险就越小,成功的机会却大了。柳长街忽然发现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两个人——这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和孟飞。

    龙五道:你以前也说过,我这人非但没有朋友,甚至已连仇敌都没有。柳长街记得:我说过。

    可是你错了。龙五脸上的表情很奇怪:我不但有个朋友,有个仇敌,还有个妻子。柳长街动容道:他们是什么人?

    龙五道:不是他们,是她。

    柳长街不懂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的朋友,我的仇敌,和我的妻子,就是同一个人。柳长街更不懂,却忍不住问道:她是谁?

    龙五道:她叫秋横波。

    柳长街耸然道:秋水夫人?

    龙五道:你也知道她?

    柳长街道:江湖中只怕已没有人不知道她。龙五冷冷道:但你却一定不知道她本来是我的妻子。柳长街道:现在呢?

    龙五道:现在我们虽已不是夫妻,看来却还是朋友。柳长街道:其实……

    龙五苍白的脸已变为铁青,道:其实她早已恨我入骨,她嫁给我,就是为了恨我!柳长街还是不懂,却没有再问……像龙五这种人的秘密,无论谁都最好不要知道得太多。

    龙五不但已闭上了嘴,而且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也不愿说得太多、太激动,过了很久,才慢慢的问道:你有没有见过我出手?柳长街道:没有。

    龙五道:你知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如何?

    柳长街道:不知道。

    龙五还是闭着眼睛,却慢慢地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他的手苍白而秀气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很慢,慢慢地往空中一抓。

    就像是奇迹般,那红泥小火炉上燃烧着的几块炭,竟突然飞了起来,飞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他的手慢慢地握紧,握紧了这几块火热的红炭。

    等他的手再摊开时,炭已成灰,灰已冷。

    龙五淡淡道:我并不是在你面前炫耀武功,只不过告诉你两件事。柳长街没有问,他知道龙五自己会说的。

    龙五果然已接着道:我虽有这样的武功,却还是不能自己出手。他凝视着掌中的冷灰:我们之间的情感,已如这死灰一样,是绝不会复燃的了。这的确是很件奇特、很有趣的事,其中牵涉到的,又是两个最不平凡的人。

    一个是天下英雄第一的男人,一个是世上最神秘、最美丽的女人。

    柳长街的见闻虽不广,却也久已听到过她的传说。

    她的传说很多。

    有关她的传说也和她的人一样,神秘而美丽。

    江湖中的英雄豪杰,人人部想见她,却永远也见不到她一面。

    所以有很多人都喜欢称她为相思夫人,因为她实在引起了无数人的相思。

    谁也想不到这位相思夫人,居然就是龙五的妻子。

    他们的关系竟也如此神秘、如此奇特。

    她既然是他的妻子、他的朋友,为什么又是他的仇敌?

    他们本该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恩爱夫妻,为什么会离异?

    这其中当然也有一段奇特曲折的故事,柳长街实在很想听龙五说出来。

    谁知龙五说话的方式,也和他的人一样,总是如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
    他居然突然结束了这段故事,突然就改变了话题,淡谈道:这已是很久以前的往事,世上知道这件事的人,并没有几个,你也不必知道得太多。柳长街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,他显然也是个很善于控制自己的人。

    龙五道: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。

    柳长街在听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要你去对付的人就是她,我要你到她那里去,为我拿一样东西回来。柳长街道:是去拿?

    龙五冷冷道:你若愿意说是去偷,也无妨。柳长街长长吐出口气,道:那么我至少还需要知道两件事。龙五道:你说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到哪里去偷?去偷什么?

    龙五先回答了他后面一句话:去偷一个箱子。他挥了挥手,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,就捧了口箱子出来。

    箱子并不大,是用黄金铸成的,上面镶着很精细的龙凤花纹,还嵌着碧玉。

    龙五道:和这口箱于完全一模一样的箱子。柳长街忍不住问:箱子里是什么?

    龙五迟疑着,终于道:你本来不必知道的,但我也不妨告诉你,箱子里有一瓶药。柳长街很意外:只有一瓶药?

    龙五点点头,道:对我说来,这瓶药比世上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珍贵。他眼睛刀锋般凝视着柳长街,傲馒地接着道:你应该看得出我是个病人。柳长街当然看得出。

    只不过他也看得出,这个病人只要一挥手,就可以要世上大多数健康无病的人死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龙五凝视着他脸上的表情,忽然笑了笑,道: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,这世上病人有很多种,我也许是天下所有的病人中,最可怕的一个,但病人毕竟是病人。柳长街也在迟疑着,终于问道:只有那瓶药才能治好你的病?龙五道:你也该听说过后羿和嫦娥的故事。后羿射落九日后,赴西天求王母给他一瓶不死的神药,却被嫦娥偷服了。

    嫦娥虽然已不死,换来的却是永恒的寂寞。

    嫦娥后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们的故事,也和他们的故事一样。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柳长街却已明白。

    龙五也许因先天质弱,也许是因为练功入魔,得了种不治的怪病,就像是附骨之蛆般折磨着他。

    后来他终于求得一瓶灵药,可以治他的病,但却被他的妻子偷走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心里虽然恨她入骨,却还是不敢得罪她,因为他怕她毁了那瓶药。所以他虽然想找人对付她,却又生怕消息走漏,被她知道。

    龙五目光凝注着远方,脸上带着种说不出的伤感与寂寞之色。

    难道他们这故事中,寂寞的不是嫦娥,而是后羿?

    龙五缓缓道:我知道她偷去那瓶药之后,绝没有后悔,也不会寂寞,她已利用那瓶药,要我为她做了很多件我不愿做的事。他眼睛里的伤感寂寞,已变成愤怒怨毒:所以我要不惜一切,也得将那瓶药拿回来!柳长街忍不住再问一次:到哪里去拿?

    龙五道:你当然想得到,要从她手上拿回一样如此重要的东西,绝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柳长街己想到。

    龙五道:她将那箱子,收藏在栖霞山一个秘密的山窟里,又找来了七个亡命江湖,在世上已无立足之地的巨盗,为她看守那山窟。柳长街立刻想到杀人如闪电的一手七杀杜七。

    龙五道:那山窟的秘室外,有一道千斤铁闸。柳长街立刻想到了天生神力的石重。

    龙五道:那箱子放在秘室中一道暗门里,要进入那秘室,打开那暗门,要先开七道锁,每一道锁都是由当世最盛名的巧匠制成的。柳长街又想到了公孙妙。

    龙五道:最重要的是,那山窟距离她的住处近在咫尺,一有警讯,她随时都可以赶去,只要她一赶去,世上就绝没有任何人再能将那箱子拿走了。柳长街轻轻叹了口气,他忽然明白一件事——龙五对栖霞夫人的忌惮,并不是完全因为那瓶药,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她的武功。

    她的武功显然绝不在龙五之下。

    龙五道:幸好她有个很可笑的习惯,她每天子时就寝,上床前一定要将全身每一分、每一寸都涂上一层她自己特制的蜜油。他目中又露出憎恶之色,接着道:这件事每天都至少要费去她半个时辰,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,总是将自己锁在房里,就算天塌下来,她也不会知道。柳长街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离异的了。

    他的妻子若是每天上床前也都要花半个时辰做这种可笑的事,他也一样受不了的。

    这种世上也许没有一个男人能受得了——无论谁都应该想像得到,每天都要抱着一个全身涂着蜜油的妻子上床睡觉,是件多么可怕的事。

    龙五竟似又看出了他的心意,冷冷道:那实在是件令人恶心的事,可是这半个时辰,却是你下手的唯一机会。柳长街道:所以我一定要在半个时辰内,杀了那七个亡命之徒,举起那千斤铁闸,打开那七道锁,拿出那箱子,还得逃出百里之外,免得被她追到。龙五点点头,道:我说过,这本是三个人才能做的事。柳长街叹了口气,苦笑道:而且还一定要杜七、石重、和公孙妙这三个人。龙五冷冷道:但你现在却已毁了这三个人,我也绝对再也找不出和他们同样的三个人了。柳长街明白他的心意,道:所以现在我一定要替你去做好这件事。龙五道:你有把握?柳长街道:我没有。

    龙五的瞳孔在收缩。

    柳长街淡淡地接着道:我这一生中,无论做什么事,都不会事先就觉得有把握的。龙五道:可是你每件事都做成了。

    柳长街笑了笑,道:就因为我没有把握,所以我总是特别谨慎小心。龙五也笑了,道:好,说得好,我一向喜欢小心谨慎的人。柳长街道:但现在我还不知道该如何下手。龙五道:为什么?

    柳长街道:因为我还不知道那山窟在哪里。龙五又笑了,微笑看挥了挥手。

    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,立刻又捧出一叠银票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龙五道:这里是五万两银子,你可以拿去,痛痛快快地去玩几天。柳长街并不客气,立刻就收下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只希望你十天中,将这五万两银子全花光。柳长街微笑道:要花光并不太容易,可是我会替女人买房子,我还会输。龙五目中也带着笑意,道:这两件事只要会一样,就已足够了。他接着又道:无论谁要去做大事之前,都应该先轻松轻松,何况,你已为我吃了不少苦。柳长街淡淡道:其实那也算不了什么,蓝大猛毕竟老了,他的出手并不重。龙五突然大笑——

    青衣白衫的中年人,吃惊地看着他,因为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如此大笑过。

    但龙五的笑声结束得很快,忽然又沉下了脸,道:可是这十天之后,你就绝不能再碰一个女人,再喝一滴酒。柳长街微笑道:经过这么样十天后,我想必也暂时不再会对女人有什么兴趣了。龙五道:好,很好,十天之后,我会叫人去找你,带你到那地方去。他神情忽然又变得很疲倦,挥手道:现在你可以走了。柳长街不再说什么,立刻就走。

    龙五却又叫住了他,道:这些天来,一直陪着你的那六个女人,你觉得怎么样?柳长街道:很好。

    龙五道:你若是喜欢,也不妨将她们带走。柳长街忽然又笑了笑,道:这世上的女人是不是已死光了?龙五道:还没有。

    柳长街微笑道:既然还没有死光,我为什么还要她们六个?四

    柳长街已走出去。

    龙五看着他的背影,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芒。

    他忽然问:你看这个人怎么样?

    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垂手肃立在门后,过了很久,才缓缓道:他是个很危险的人。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恩熟虑之后才说出的。

    龙五道:刀也很危险。

    青衣人点点头,道:刀不但能杀死别人,有时也会割破自己的手。龙五道:刀若是在你手里呢?

    青衣人道:我从未割破过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龙五淡淡地笑了笑,道:我喜欢用危险的人,就正如你喜欢用快刀一样。青衣人道:我明白了。

    龙五道: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……

    这次他的眼睛闭起,就没有再睁开。

    他竟似已睡着。

    柳长街已走出了孟飞的庄院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见到孟飞,也没有再见到那六个女人。

    他一路走出来,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见,孟飞显然是个不喜欢送别的人,柳长街正好也一样。

    他沿着大路慢慢地走,显得很从容,很悠闲。

    一个怀中放着五万两随时可以花光的银子,可以痛痛快快玩十天的人,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的。

    唯一的问题是,应该怎么样去玩?怎么样才能将银子花光?这问题绝不会令任何人头疼。

    事实上,这是个每个人都喜欢去想的问题,就算没有五万两银子可花的人,也喜欢幻想一下的。

    无论谁想到这种事,睡着了都可能会笑醒的。

    杭州本就是个繁华的城市。

    繁华的城市里,自然少不了赌和女人,这两样的确是最花钱的事。

    尤其是赌。

    柳长街先拉了几个最贵的女人,喝得大醉,再走去赌。

    喝醉了酒再去赌,就好像用脑袋去撞石头一样,要能赢,那才是怪事。

    但怪事却年年都有的。

    柳长街居然赢了,又赢了五万两。

    他本想送那五个女人一人一万两,可是第二天早上,他忽然觉得这五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讨厌,一个比一个难看,连一千两都不值。有很多男人都是这样子的,他们在晚上大醉后看成天仙一样的女人,到了早上,就好像忽然会变的。

    他简直就像是在逃命一样,逃出那妓院——逃入了另一家妓院,喝了点之后,他发觉自己这次才总算找对了地方。

    这地方的女人才真的是天仙。

    可是第三天早上,他忽然又发觉这地方的女人,比第一天那五个还讨厌,还难看,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。

    这个妓院的老鸨后来告诉别人,她十二岁被卖入青楼,从妓女混到老鸨,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姓柳的如此无情的嫖客。

    他简直是翻脸不认人。

    柳长街从天香楼走出的时候,午时刚过没多久。

    他刚花八十两银子,叫了一整桌最好的八珍全席,叫伙计将每道菜都摆在桌上,让他看了看,就给了一百二十两的小帐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实在连一口都吃不下,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,总得叫桌菜来意思,据说有很多阔佬都是这样的,叫了整桌菜,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别人吃。

    昨天晚上他幸好输了一点,但现在身上却还有七万多两银子。

    他忽然发觉一个人要在十天中花去五万两银子,也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。

    现在正是暮春初夏,天气很好,阳光新鲜得就像是处女的眼波。

    他决定再到城外去走走,郊外的清风,也许能帮他想出个好法子来花钱。

    于是他立刻买了两匹好马,一辆新车,还雇了个年轻力壮的车夫。

    这只花了他片刻功夫,却花了他一千五百两银子——钱有时也能买得到时间的。

    城外一片青绿,远山温柔得就像是处女的Rx房。

    他叫车子停在柳荫下,沿着湖畔逛过去,轻凤吹起了湖上的涟漪,看来就像是女人的肚脐。

    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好色之徒。

    就在他开始这么样想的时候,他忽然看到一个比阳光、远山、湖水加起来都美十倍的女人。

    这女人正在一个小院子里喂鸡,身上穿着套青布衣裙,用友襟兜着一把米,那柔和的小嘴撅起,啧、啧、啧的在逗鸡。

    他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玲珑、这么小的嘴。

    天气已很热,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单薄,衣领上的钮扣散开了一粒,露出了一截又白又嫩的颈子,只看这一截颈子,已经很容易就能令人联想到她身上的其他部分,何况她还赤着足,只穿首双木屐。

    履上足如霜,不着鸦头袜。

    柳长街忽然觉得做这两句诗的人实在不懂得女人,女人的脚,怎么能用霜来形容呢,那简直像牛奶、像白玉、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屋子里有个男人走出来,是个年纪已不轻的男子,一脸讨厌像,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更讨厌,正盯在这个女人浑圆结实的屁股,忽然走出来,在她的屁股上摸了一把,要拉她到屋子里去。

    女人吃吃的笑着,摇着头,指了指天上的太阳,意思显然是在说,时候还早,你急什么?

    看来这男人竟是这女人的老公。

    想到天一黑的时候,这男人就要拉住这女人上床,柳长街几乎已忍不住要冲过去,一拳打歪这个男人的鼻子。

    可惜他并不是这么不讲理的人,他知道就算要打人的鼻子,也不能用拳头打。

    他立刻又赶回城,将银票全部换成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,再赶到这里来。

    女人已不在喂鸡了,夫妻两个人,正坐在小屋的门口,一个在喝茶,一个在补衣裳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细长柔美,若是摸在男人身上,那滋味一定……

    柳长街没有再忍下去,他已经在敲门,也不等别人回应,就自己推门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男人立刻站起来,瞪着他道:你是谁?来干什么?柳长街微笑着:我姓柳,特地专程来拜访你们的!男人道:但我却不认得你!

    柳长街微笑道,拿出一锭元宝道:你认不认得这样东西。这样东西当然是人人都认得的,男人的眼睛立刻发直:这是银子,银元宝。柳长街道:像这样的元宝你有多少?

    男人说不出话,因为他连一个也没有,女人本已想躲进去,看见这锭元宝,也停下了脚。

    这种东西好像天生就有种吸引力,不但能吸住大多数人的脚,还能吸掉大多数人的良心。

    柳长街笑了。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,车夫立刻将刚换来的四大箱元宝抬进来,摆在院子里,打开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这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,这里一共有一千两百锭。男人的眼珠子已经凸了出来,女人的脸已发红,呼吸已急促,就好像少女看见初恋的情人一样,心已经动了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这些元宝你想不想要?

    男人立刻点点头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好,你想要,我就会给你。

    男人的眼珠子已经快掉了下来,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
    柳长街道:你现在立刻就可以带两箱走,随便到哪里去,车马也送给你,只要你过七天再回来。他微笑着,用眼角瞟着那女人,道:剩下的两箱,留给你老婆。女人却不看他,一双美丽的眼睛,正盯在那两箱银子上。

    男人伸出舌头,舔了舔发红的嘴唇,吃吃道:你……你……看怎么样?女人咬着嘴唇,忽然一扭头,奔进了屋子。

    男人想追进去,又停下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都已被银子吸住。

    柳长街忽然说道:你只要出去七天,七天并不长。男人忽然从箱里抓起锭银子,用力咬了一口,连牙齿都差点被咬掉两颗。

    银子当然是真的。

    柳长街说道:七天之后,你还可以回来,你老婆……男人不等他这句话说完,突然用尽全身力气,抱起银子,冲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车夫为他带去了另一箱。

    男人喘着气,抱着箱子,道:走,赶快走,随便到哪里去,走得越远越好。柳长街又笑了。

    车马急驰而去,他提起两口银箱,施施然走进了屋子,放下钱箱,闭上门,拴起。

    卧房的门却是开着的,门帘半卷,那女人正坐在床头,咬着嘴唇,一张脸红得像桃花一样。

    柳长街微笑着走了进去,轻轻问道:你在想什么?女人道:我在想你这人真他妈的不是个好东西,也只有像你这种人,才会想得出这种法子,做这种事。柳长街叹了口气,苦笑道:我刚跟自己打过赌,胡月儿说的第一句话里,若是没有他妈的三个字,我就情愿三个月不看女人。